苏州的工厂已经失去了原先的手艺基础,变成了劳务中介的提款机、回扣游戏的战场,更是年轻打工者的廉价劳动力生产线。如今,工厂的命运掌握在劳务中介手中,而非老板或客户。那些骑着电动车、在招聘市场门口摆着牌子的中介,现在已显得极为强势。工厂想招工时不得不低声下气,支付的中介费从800元涨到了1500元,甚至还得看中介的面子。
为了节省人力资源的管理成本,很多工厂选择将招工、社保和裁员工作全程外包给中介,这导致人事部的人力大幅缩减,从十几人减少到只有两三个。车间主任也不再需要站在人才市场举牌求职,然而,这样的转变让工厂在用工管理上彻底失控。目前,苏州的劳务派遣机构已超过6000家,年产值超千亿元,形势已经接近于形成独立的经济生态。中介从两端获利:一方面向工厂收取招工费,另一方面又从工人那里扣除社保和差价,获利可谓丰厚。
在这混乱的市场中,返费游戏是最为坑人的现象。吴江部分厂区的朋友圈、短视频和海报上频频出现每小时28至32元的高薪,以及入职一个月后可获得2000至3000元返费的诱人广告。大量工人在兴奋与期待中前往,最终工资却只按22至24元支付,返费的兑现也屡次拖延,甚至有些工人直接被拉黑失联。更有工友经历更为惨淡,合同上约定的时薪是18元,实际到手却只有15元。当询问那三元的支出时,中介借口是管理服务费。他的社保记录在工作两个月后依然一片空白,工作人员之间相互推诿,最终他也无奈放弃了追问。
张强是一名求职者,通过招聘网站看到某知名电子厂的直招广告,宣传时薪为26元,业务员承诺当天面试并安排住宿。然而,抵达苏州后,他却被转送到另一家机构,再转到第三家,竟然收取了280元的被褥费和100元的车费,最终抵达外地工厂,实际薪资与广告期望相去甚远。这家机构甚至连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都没有,纯粹通过发布假广告来吸引求职者。虽然涉案金额仅为1.2万元,但处罚却只没收违法所得并罚款5万元,这点罚款比中介每天的业绩都要低得多。
还有张亮军的遭遇同样离谱。在一网站联系上中介,承诺在苏州某新能源家电企业工作,时薪为26元。但实际上,他与其他21名求职者一起被强行送到安徽滁州的一家家具厂,月薪却只有4500元,平均每小时仅为16.6元。中介原本答应的转正承诺一再推迟,直到人民日报介入之后,苏州劳动监察部门和警方才得以解决问题。
在长三角制造业集中区域,派遣工比例平均占企业用工的三分之一,旺季高达三分之二。在一些大型企业中,派遣工的比例更是达到了80%。全国制造业的派遣工规模约为4000万,占到制造业从业人员的31%,这相当于整个澳大利亚的人口都在当派遣工。然而,法定的派遣工比例仅为10%,实际情况普遍在30%到80%之间,法律在苏州的执行几乎形同虚设。
工厂看上去知道为何如此依赖派遣工:正式工无法随意解雇,需支付N+1赔偿,而派遣工只需通知中介即可,连通知都省了;社保缴纳可以忽略,工伤问题通通推给中介。这种模式让用工成本从固定变为可变,经济好时就多招,经济差时则毫不留情地解雇,工人被当作没有人性的数字和广告游戏的牺牲品。从招工到用工,再到维权,苏州的劳务市场已经完全变了样。中介靠着各种手段割韭菜,工厂则由于追求省心而随意推责,最终打工者成为了最弱势的群体,这样的混乱局势究竟该由谁来整治呢?